第347章 寡人有疾(1 / 1)

万民呼青天,喧嚣动地来。 站在大黄船艏、感受那万丈荣光的素嫃登时蹙眉,微微扭脸斜眼,侧后方充当背景绿叶的张昊目不邪视,一脸木然。 随船军校将朱漆艞板搭好,素嫃伸手搭在绣娘侧身举起的双手上,移步下船,张昊随后。 喧宾夺主的场面他始料未及,公主在此,他给自己的定位是狐假虎威,打扮也相当朴素,除了腰间代表身份的佩环,一袭皂罗袍而已。 素嫃嘉勉众官几句,宫女们搀着上来车驾,张昊发现不少官员竟然感动得泪流满面,哭泣的百姓更多。 “驸马。” 兰英小声提醒。 弯腰进轿的张昊见绣娘在前面招手,只得弃轿不顾,登上公主的车驾,衙役鸣锣开道,军校前后簇拥,一队车马缓缓入城。 素嫃让绣娘帮她取下金冠,拉住他手埋怨: “百姓们个个呼青天,还用得着本宫给你撑场子?你绷着脸给谁看呢。” “哪有,本都尉、咳,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,娘子,若非圣上垂怜,小生这会儿要么蓬蒿满坟头、要么在穷乡僻壤做驿丞,额滴今天,皆拜娘子所赐也。” 张昊把她搂怀里,幽幽叹口气,万民呼青天,其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。 大明的屁民都有三个梦,明君、清官、侠客,确切来说,这是几千年封建制度驯化出来的奴性、所衍生的一场春秋大梦。 皇帝有多高,屁民就有多小,海瑞这种清官犹如凤毛麟角,侠客更无稽,及时雨宋江的小弟李逵善会抡板斧、挨个砍去。 车驾仪仗来到揆文坊南察院,素嫃换身行头,休息片刻便坐不住了,拉上他上街遛跶。 在西湖嘴最奢华的赏心楼吃顿饭,交完智商税回察院,素嫃又腻歪了,沐浴时候,嚷着要去扬州看二十四桥明月,张昊笑眯眯称善。 次日他装神弄鬼,摸出三枚铜钱卜一卦,帮江长生定下成亲的黄道吉日,一直拖到月底,喝场喜酒,这才陪着媳妇登船,直下扬州。 他在扬州有处宅子,宝琴“买”的巡盐部院小园,老爷驾到,采藻带领一群丫头,齐聚揽秀阁拜见,跑前跑后,忙着伺候公主殿下。 张昊是掐着点儿来的,端节将至,宝琴果然去了江阴,否则两雌相见,必有一伤,群雌齐聚江阴他不怕,有奶奶坐镇,素嫃不会闹。 晚上把转盐使程兆梓叫来,一起吃顿饭,次日带上素嫃去小盘谷游玩。 这里也是扬州河工局、粮食局所在地,第二天符保赶来,头头脑脑聚齐,自然要开会。 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,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,素嫃忒看的这韶光贱,唯一难舍是扬州花样繁多的茶点,奈何端午逼近,只能惜别。 大小黄船泊在扬州,乘坐仪真船厂的快船顺流而下,望见苍翠欲滴的君山,便是江阴到了。 端午临中夏,时清日复长。 五月正是蚊蝇孽生,百虫活跃之季,因此呼为毒月,百事多有禁忌,端午风俗便是围绕这些禁忌展开,当然,还有吃粽子、赛龙舟。 船到江阴,杨舍和靖江卫所旗军正在赛龙舟,争夺锦标,江岸上人山人海,锣鼓喧天。 县城张家老宅前院,小良接过向有德递来的天师神像,正要去厅上悬挂,听到他爹叫他,扭头见影壁那边有几个军校,纳闷道: “难道是奎叔回来了?” 嚼着雄黄豆的向有德跳上石栏杆望过去,一声卧槽,蹦下来往后园飞跑,叫道: “是少爷回来了!” 素嫃摇着折扇进院,好奇的东张西望,见右边跨院出来一群抱着小孩的妇人,低声道: “你家怎么恁多妇人?” 张昊也纳闷,除了春喜,其余他一个也不认识,哟呵、那个嘴角有黑痣的不是徐二妮么? “少爷回来了。” 小良跑过来,呲着牙傻笑。 张昊恍然道: “你和徐二妮成亲了?” 徐二妮笑说: “我才看不上这个家伙,是我爹非让我嫁给他。” “一天到晚就会叨叨,谁稀罕娶你。” 小良拿着画卷作揖,估计少爷身边那个瘦高女子就是公主,少爷不吭声,他也懒得去跪。 张昊顺手拽过画卷打开,上面是穿着七彩八卦衣的骑虎天师,民间深信天师张家装神弄鬼那一套,端午节专门拿张天师辟恶驱邪。 “一点礼数都不懂!” 花婶从厨院跑来,巡睃半天,算计许久,少爷妻妾几人青钿给她说过,她估计这个寻常打扮的女子就是公主,错拜总比不拜好,呵斥众人散开,扑地跪下,高叫: “小妇拜见公主千岁!” 众人大惊,少爷带公主回来为何不知会一声?你呼千岁、我喊公主,乱哄哄跪了一地。 “花婶你这是弄啥名堂。” 张昊一把捞起来,给她拍拍裙子上的灰。 “公主说了,自家人跪来跪去没意思,都免了。” 素嫃跟着他兄妹俩去后园,进来过道说: “你家下人是不是没人管束?简直没有一点礼数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嫂子讨厌。” 胖妞不满了,丢开她手去哥哥身边。 素嫃气得发笑。 “还真是亲兄妹。” 张昊不和她胡搅蛮缠,站在月门处,巡睃院里的石桌、水井、梨树、葡萄架、小楼、还有墙角那丛又冒出来的修竹,叹气曰: “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啊。” 素嫃咯咯笑道: “倒也贴切。” 青钿从巷道尽头月门出来,后面跟着向有德,胖妞扬手叫道: “嫂子、我回来了啦!” 素嫃的脸色登时寒了下来,张昊挽住她胳膊说: “这是我的丫环青钿,从小照顾我,走、去见奶奶。” 向有德憨憨的抱手。 “少爷。” “老向叔身体可好?” “爷爷身子骨还算硬朗,就是有些嗜烟,咋劝也不听。” “你媳妇也来了吧,谁家闺女?” 张昊好奇询问。 “嗯、赵家四妮儿,老主母等着呢,少爷赶紧去吧。” “哦、好好。” 原来是老赵家的七仙女,张昊憋住笑说: “师父不在庄上,我就没多待,改天我去看看老向叔,今儿个别走,晚上咱们喝酒。” 进来后园,张昊唤了几声花花,问青钿: “怎么不见花花?” 素嫃奇怪道: “花花是谁?” 胖妞仰脸咯咯笑。 “大兄的花猫,有点不乖,老是欺负小黄。” 青钿笑道: “花花护地盘,自打小黄住在这边,它也不出去乱跑了,倒是变老实许多。” 上来水廊,张昊看到一群莺莺燕燕扶着奶奶出院,叫着奶奶飞跑过去,搂住附耳嘀咕: “奶奶你不用拜她,她当不起。” “没个正行!” 老太太笑着嗔怪。 “这是君臣礼数。” 院门外麻石路上铺着猩红毡毯,素嫃盈盈拜倒叫奶奶。 老太太伸手去扶,连连夸赞好孩子。 “快快起来。” “奶奶,我听夫君说你腿脚不大好,咱们进屋吧。” 素嫃说着搀住老太太往院里去,看也不看那些莺莺燕燕一眼。 张昊笑道: “奶奶不用在乎那些繁文缛节,否则素嫃心里会难过。” 素嫃一脸假笑。 “奶奶,我见父皇也是从不下跪的,否则哪还像个家的样子。” 老太太感叹道: “离京一晃就是十多年,往年端午,宫眷命妇会被圣上请去紫光阁,观看斗龙舟,或到万岁山前插柳,岁月不饶人······” 素嫃搀着老太太去内厅榻上坐了。 “我小时最爱过节,宫里只有节庆才热闹些,不过没法和民间比,今日江上赛龙舟,比太液池热闹百倍······” 老少两个坐一块儿言笑晏晏,青钿端茶递水,站在一边伺候。 张昊插不上话,左右瞅瞅,宝琴、春晓坐在那儿,同样是一脸假笑,连正眼都不看他。 胖妞乖乖的窝在哥哥怀里,奶奶和公主嫂子说个不停,她有些坐不住,附耳嘀咕: “大兄,咱们去看小黄。” 张昊和妹妹绕着荷塘转一圈儿,不见黄狗,却见花花从菜园子里钻出来,绕着他瞄瞄叫。 “臭猫脏死了,大兄,怎么不见我的小黄呢?” 胖妞看到林汐和绣娘在鸣翠轩那边,跑过去叫道: “林汐林汐,小黄去哪了?” 张昊听到宝琴在水廊上叫他,放下花花去塘边洗洗手,绕过去笑道: “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,夫人,我想的你好苦。” 宝琴嗤笑一声,拿汗巾垫在栏杆上坐下。 “我想开了,随便你娶多少。” 张昊寒毛直竖,慌忙坐下搂住。 “别生气了,我给幺娘保证过,素嫃是最后一个,嫣儿她们呢?” 宝琴擦拭不争气的眼泪说: “在妈妈那边,金陵才是我的家,明天我就回去。” “过些天咱们一块去看望妈妈。” “舍得下你的公主?” 张昊无言以对,心中又有愧,搂着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 “大兄快看!林汐说它们都是小黄的孩子!” 胖妞领着小黄和它的崽子们飞跑而来。 宝琴忽然笑道: “知道你师父为何去湖州么?” 张昊岂会不知,自然是为了董份一案。 湖州有京报分社,据小记可靠消息,厂卫从董家抄没的赃资难以计数,田产数十万顷。 俗话说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他怕董氏一族倾尽全力报复,只能麻烦师父过去瞅瞅。 大明是权贵经济,湖州南浔董氏家族堪称典型代表,董份父辈不过一介穷酸,直到嘉靖二十年,董氏家族迎来重大转折,董份中进士了。 这厮通过成国公朱希忠、锦衣卫都督陆炳、吏部尚书吴鹏,与严嵩搭上线,成功博得小严父子俩的信任,从此步步高升,官至礼部尚书。 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董氏眨眼成为江南鼎甲望族,有钱庄数百处,岁得利息百万,蓄奴数千,大船三百余艘,田产广布江浙、南直隶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董份收了小严的贿赂,为其开脱,得罪了徐阶,被刑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弹劾,夺职为民。 不过董氏一族的显赫之势不减,因为董份的门生、同年、乡党、友朋、姻亲之类,布满朝野,直到董来保撞到他手里,盗卖漕仓案发。 宝琴不可能知道师父去湖州的用意,肯定另有所指,他百思不得其解,纳闷道: “亲亲,师父去湖州作甚?” “哈哈哈哈哈······” 宝琴大笑起身,对逗弄小狗的胖妞说: “跟嫂子洗手去,肚子饿不饿?” 张昊追上去询问,宝琴不理不睬,闹得他郁闷不已。 正厅已经摆上铁梨大高腿饭桌,小宫女们安置在鸣翠轩,都没过来,林汐几个丫环在预备肴馔,绣娘、青钿在一边帮忙。 过来里间,奶奶在给素嫃系五色丝,男左女右,系在手臂上,名曰长命缕。 胖妞给他显摆手腕上的长命缕,张昊抱着妹妹去榻上坐了,榻桌上有碗雄黄酒,蘸酒在她额头手书一个王字,以象虎形,易长成也。 青钿过来见老少嬉闹成一团,抓住追着宝琴抹雄黄酒的胖妞,笑道: “月月听话,吃过饭再玩。” 素嫃推开献殷勤的张昊,搀着奶奶过来正厅,老少团团而坐,端午少不了粽子和炒五毒,即银鱼、虾米、茭菜、木耳、韭菜杂炒。 绣娘给大伙斟上菖蒲酒,胖妞生怕哥哥不让她喝,急吼吼端起杯子敬酒。 “奶奶,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!” 说着仰头喝干,忽然苦着脸呲牙吐舌头。 “哎呀呀、一点也不好喝。”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,夹了苋菜送她嘴边。 “我还怕你不喝呢,乖、吃点菜。” 张昊端酒杯闻闻,里面兑了雄黄,他事先交代过,否则里面还要兑朱砂,简直胡闹,还有苋菜,端午节必啖,以为吃苋菜可以免腹痛。 “有个妹妹就是好,终于有人替我遭罪了。” “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。” 素嫃有样学样,端起酒杯敬酒。 “奶奶,我祝你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” “好好,素嫃乖。” 老太太乐呵呵喝了一杯。 张昊笑道: “素嫃,你怎么知道奶奶今日大寿?” 素嫃瞪眼扫视一圈,见老太太点头,埋怨道: “奶奶,你怎么不早说啊!” 一直不吭声的春晓笑道: “奶奶不愿张罗,每年都是这样过的。” “这样就好,否则不得安宁,乖孩子,快吃饭吧。” 老太太搂着啃鸡腿的孙女又喂了一筷子苋菜。 胖妞翻着白眼咽了,苋菜真的不好吃。 “先前我也埋怨过夫君,后来才明白奶奶苦心,大过节的,声张开去,那些官员都要来,糜费无数,又不得安生,自家人吃顿饭多开心。” 宝琴说着揎起袖子,露出白腻腻玉腕,黄灿灿金镯,拿着银镶牙着让食。 素嫃喝了一杯菖蒲酒,眼红窝在奶奶怀里的胖妞,叹羡有人疼的孩子真幸福。 午宴尽欢,饭后张昊搀着奶奶去院里遛跶一圈儿,随后回屋伺候盥洗,扶着奶奶躺下,搬来圆凳坐在床边陪她说话。 “奶奶,宝琴说师父去了湖州,怎么回事?” 老太太叹气。 “你说呢,这么多妻妾,不见一个肚子有动静,你师父过来,说是去湖州拜访朋友,我就让他顺便去请宜麟堂的杨先生,给你瞧瞧病。” 张昊瞠目结舌,宜麟堂闻名江南,据说杨贵斐的布种丹一粒价值百金,可我真的没病啊。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