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补阙拾遗(1 / 1)

小宫女枝儿横一眼守门的镖局伙计,如飞进了月门,转廊入厅,冲着驸马盈盈万福,会说话的大眼睛眨呀眨,一声也不吭。 张昊懂,死丫头在给他留面子,肯定是素嫃午睡醒了,得赶紧去伺候,否则殿下很生气,后果很严重。 “去让陈距备轿吧。” 支走枝儿,又和老李聊了几句,匆匆回别院,由假山洞内穿过,竹林之北朱扉双启,花墙数曲,南下随行的内使、健妇等,已经候在此处。 陈距迎上来道: “驸马,这就走?” 张昊笑道: “素嫃像个出笼的小鸟,只有不停地飞才会开心。” 坐在水亭里抽闷烟的徐渭看见他,拎起行李包裹跑来,遥遥抱手说: “驸马,小人归心似箭,不如先行一步!” 张昊一肚子麻麻批,对陈距道: “陈大哥,你派人带他去驿站好了。” 徐渭喜色上脸,展颜长揖。 张昊甩袖进院,特么名震后世的大才子,竟然是个痴迷功名的货色! 穿廊进屋,还好,小媳妇坐在妆奁台边,正和妹妹说话呢,过去给她挽髻簪发,小意奉迎。 主管出行轿马的大宫女菊英进厅回禀: “公主,轿子备好了。” 梅英见绣娘摆手,收起氅衣。 素嫃出屋入轿,招手让胖妞坐她怀里,张昊放下轿帘,四个膀大腰圆的内侍抬轿起行。 负责起居日用的兰英殿后,候在廊下的仆妇进屋,将行李箱笼搬运装车。 张昊来到前面院子,给候在此处的宝珠示意,进厅笑道: “我猜着你嫁给了小宋,荼蘼呢?” 宝珠笑着点头,复又蹙眉。 “她心气高,一心要嫁给省城卢家二公子,奶奶不同意这门婚事,又拗不过她,便给她安排个闲差事,婚后卢家发现没法进十三行,便冷落了她,两口子也因此闹翻,形同冰炭。” “她还在卢家?” “卢二公子醉酒与人殴斗,伤重不治死了,奶奶便把荼蘼接回十三行。” 张昊怀疑“殴斗致死”是沈斛珠设的局,这个女人完全干得出来。 “小宋也过来了?” 张昊见她点头,没再多问,入座转入正题,把如何应对恶意挤兑的方法说了。 “银贵钱贱,市场物价必定上涨,如果加息,银子便会回流票号,此时是开设分号,抢占市场的好时机,随着市场流通白银减少,物价自然会下跌,铜钱购买力也会恢复······” 宝珠起身说: “奴婢马上给苏州那边去鸽信。” 张昊出厅和老李等人辞别,上轿时候,又对老李道: “告诉宝珠,她得亲自去趟苏州,我在码头等着。” 江长生打起轿帘,小声道: “老爷,要不我去趟登莱?” 张昊摇摇头,弯腰进轿,眉心随即蹙起。 棒使金德鉴已经招认,自称是李朝外戚尹元衡门下,通过辽阳皮货商蒋维乔,与海彻和尚搭上线,继而结识宋鸿宝,目的是筹集走私货物。 内地与辽东被山海关阻隔,民间经贸往来困难,遑论禁品走私,沿途官兵无非是要钱,辽西走廊的鞑子、图们江流域的女真,那是真要命。 北地张家商行这两年声名鹊起,在辽东半岛金州卫建有商用码头,金德鉴南下江阴、松江,为的是借用张家渠道,当然也想打大洋马主意。 棒子走私一事,他之前考虑的比较简单,直到金德鉴供出明倭中介贸易、海上走私路线,才意识到非同小可,说是关乎明亡清兴也不为过! 停轿的动静打断了思绪,他前脚登船,宝珠的轿子后脚便到了。 素嫃见他领个貌美的小妇人进来,登时蹙眉,得知是张家人,这才假惺惺给个笑脸。 宝珠得了公主的温言暖语,喜滋滋告退。 张昊毫不隐瞒,把大公楼恶意挤兑细雨楼之事,说给媳妇,他才不管是不是大公楼在背后捣鬼,屎盆子扣过去就对了。 “王兄不会这样做,肯定是下面那些狗奴才!” 素嫃的柳叶眉挑起,竟敢动她的钱袋子,找死! “去把陈距叫来!” 张昊要的就是这句话,等陈距接下任务,跟着出舱房,让人先不要起锚,一起来到宝珠的舱房,先介绍二人认识,随后假惺惺说: “陈大哥,公主只是一时气话,你千万别听她的,宝珠若是能解决最好不过,实在不行的话,你再出面,对了,还有一事要麻烦大哥。 徐渭落第七次了,再不中怕要疯掉,你顺路替我面见徐魏公,就说我求他的,给考官递个话,关照一下,你放心,徐魏公肯定会答应。” “奴婢照做就是······” 陈距见他从袖里摸出一封信递上,接过来看一眼塞袖里,苦叽叽央求说: “驸马爷,求你别再叫奴婢大哥了,小的承受不起啊。” “陈大哥你怕甚么?一码归一码,咱是故交!” 张昊埋怨着送出舱,看着二人上了小黄船,禁不住暗暗叹气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徐渭即便考上举人,中了进士,一辈子都是知县的命,世人皆知,胡宗宪献祥瑞白鹿的肉麻表文,还有吹捧严嵩的无耻文章,都是徐渭所写,谁会提拔这种士林辣鸡、斯文败类? 哎、金牌师爷就这么溜走了,可惜哉! 晓行夜宿,船到聊城,驿丞开路,素嫃的车驾径直来到东昌府衙寅宾馆,她想瞧瞧夫君口中的刘青菜家人,是否真的是破衣烂衫。 张昊乘轿去卫署,自然是考察运军整饬事宜,这回不敢让人击鼓,去正堂大公座坐定,俄顷,文武众人齐刷刷上堂拜见。 花名册呈上,点卯应名罢,他一改当年直来直去的蛮横作风,言语亲切,态度和蔼,从平山卫指挥陶莲生走起,慰问这厮的家人老小。 陶掌印跪趴在地,叙述自己家有几口,年岁几何,额头汗珠滚滚。 张昊笑道: “你怕什么?哦、我明白了,看来本卫军田没有如数收上来,呵呵,运军工食银停发期限早就过了,银钱却月月如旧发放,知道为啥么? 回去瞅瞅存折上的条款,上面盖有府衙、卫署和银楼三家的大红印戳,其中有一条,官府不能如期给银楼汇款,银楼可以提供无息借贷。 没田靠啥还贷?刘青菜不会背这个锅,势必要立案查办丢失的军田,放心,你们的家小不会充军,银子还得从他们身上找补,都散了吧。” “小的愿还、求驸马爷开恩!” 陶掌印咚咚咚以头抢地,大声悲呼。 众人跟着呼喊求饶,堂上蛙声一片。 张昊冷笑道: “看看你们哪还像个军人的样子,愿意退还军田的滚出去,不愿意的留下来我瞅瞅。” 堂下人等你望我,我望你,灰溜溜退了下去,只剩下几个文官跪在那里。 马经历膝行上前道: “老爷容禀,运军整饬没有朝廷明文,朱总漕上任后一直观望,清田因此拖延至今,好在老爷终于来了,卑职相信他们不敢再阳奉阴违。” “做好你的事,本都尉的承诺依旧有效。” 张昊甩袖而去。 晚上和刘青菜吃顿饭,次日一早登船,过了兖州府是微山湖,徐州在望。 刘童鞋闻报老友来了,一身便服出迎,公主车驾进城,两个同年一路遛跶步行。 刘志友看一眼落在后面的跟随,低声道: “你不知道,年里年外我有多煎熬,老婆孩子都送回老家了,得知你荣升驸马,当夜我喝得酩酊大醉······” 张昊拍拍他肩膀。 “安心吧,没人敢动你的知府宝座。” “我一个三甲榜尾,能做到知府,真的心满意足了。” 刘志友唏嘘不已,问道: “邸报看了没?” 张昊点头,他离任进京不久,金陵工部尚书朱衡被任命为漕运总督,毛恺尚未进京,便升为金陵吏部尚书,徐阁老显然对毛恺不满,玩了一手明升暗降,打发毛恺退二线养老去了。 刘志友跟着他去街边买爆米花,笑道: “我估计东南今年不会有啥事了,否则圣上不会放谭副宪回家服丧。” “海疆看来是肃清了。” 张昊嚼着爆米花,口齿不清呜呜。 羊城、登莱市舶复兴,海贸口子打开,倭狗失去内应,犹如眼瞎耳聋,自然蹦跶不起来,加上刘显、俞大猷、戚继光这些名将成长起来,又有大能人谭纶指挥,去年倭寇便消停了。 晚上二人喝场大酒,次日船队启程,过吕梁洪时候,素嫃跟着他走陆路,看到船只顺着闸坝激流飞速而下,吓得小脸发白。 “怪不得你要在邳州那边修新河,南来北往走这里太可怕了。” “你我可以下船,那些运军不能丢下船粮不顾,每年都要死人,看到那些揽活的纤夫没有,逆流而上更危险,只要加把劲,新河两年后就能通航,漕船再也不用走这里了。” 张昊扶着她下来岭头,登船顺流直下,夜里到了宿迁,歇在土财主袁英琦他爹家。 翌日,大黄船在淮安府西码头靠岸,黄印全副盔甲、按刀登船,看到舱门处出来一个戴金冠、穿圆领袍、束银镶碧玉带的女官,连忙撩甲裙,一跪一扣,禀道: “末将漕运总兵黄印,前来接驾!” “将军随我来。” 绣娘引进舱廊,朝一扇门口延手,转身而去。 张昊笑眯眯迎出来,拢手当胸道: “黄大哥,我猜着你就在这边,快进来。” “猜?陈老二难道不在徐州?” “公主微服入城,在徐州待了一晚,急着要南下,我顾不上去找他。” 黄印大咧咧进屋,一手按刀,一手撸着胡子笑道: “说个不中听的,我估摸着老弟会被降职,甚至要去偏远之地做官,可我如何也想不到,老弟会做驸马爷,圣上英明啊!” “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。” 张昊递上烟卷给他点燃。 黄印嘬口浓烟说: “你玩啥把戏呢,过来码头我才发现,就我一个人跑来接驾,干嘛不知会朱衡?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这不是显得咱哥俩亲厚么。” 张昊笑眯眯道: “南边运军收拾妥当没?” 黄印恨声道: “弄得算个球!军田早就卖得七七八八,我找谁要去?谁尿我这一壶?田亩收不上来,大公楼拿啥养活运丁?气得老子去年底就回来了。” 此事张昊早就知道了,改革就是这个鸟样,既得利益者会拼死反抗,因此古今中外改革,都伴随暴力流血,掀开窗帘朝码头那边瞄一眼。 黄印也凑了过来,咧嘴笑道: “我猜着朱衡老狗会过来,这厮胆小,怕我说他坏话,不过他比王廷老狗懂事。” “懂事就好,我也省事了。” 张昊转身诚恳道: “黄大哥,你说我做的对么?” 黄印逮住烟卷猛怼几口,拧眉道: “地方衙门早就烂透了,否则小倭子能打进来?你做的事大伙有目共睹,对错就在那明摆着,如今你是驸马爷,那些库局厂所,只要圣上不发话,谁敢动一下? 百姓也不答应嘛,去年灾后粮食局催着补种红薯,入冬收成惊人,种的早的,一亩收了两千多斤,一场大水,开春竟然没有闹饥荒,外地来的人贩子差点气毁。 其次是牵涉税课,有派出所、粮管所把关,盘剥之徒无缝可钻,今年夏收税课肯定惊人,实打实的政绩,白捡一样,哪个官员不想要?傻子才会废掉你这一套!” “两淮几乎年年被淹,百姓太苦,我心里是真的放不下,有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” 张昊心里有逼数,自己搞的这一套,并非特立独行,否则早就有人扑上来撕咬了,说到底,大明地方官的权利太大,想咋搞就咋搞。 比如香山知县饶开翰,创造性的搞出赋役归宗之法,妄图废掉里甲赋役之法,无非是实力不济,斗不过顽抗的地方士绅胥吏。 再比如,弹劾老茅儿子横行乡里,害老茅丢官的中州巡抚庞尚鹏,如今是江浙巡抚,这位其实是个好官,也是个敢于折腾的家伙。 邸报有载,此人针对赋税名目繁多、负担不公、劳役征发酷虐之弊,一边上疏朝廷,一边大搞一条鞭、十段锦等里甲均平法。 逐步将劳役改为纳银,把苛捐杂税统一为行政收费,除了官、军、匠、灶等户按例优免,其余一视同仁,减轻了百姓身上的负担。 “大哥,咱们去见公主。” 黄印大喜,甩掉烟头忽又扭捏起来。 “浩然,我一个大老粗,这、不大好吧?” “说这话就见外了,那是那你弟妹,跟我来。” 张昊过来隔壁,先给素嫃打个招呼,好话说了一箩筐,见媳妇点头,让条儿去带黄印。 只见这厮进屋就伏地叩头,口呼千岁,素嫃一本正经的嘉勉一番,张昊进言道: “公主,官员都等着呢,耽搁大伙的公务不妥,黄大哥说察院空着,咱们住那边就好。” 素嫃嗯了一声,扶了一下头上的九翟冠,这玩意珠翠金玉堆叠,太沉了,若非看他可怜,她才不想盛装打扮呢,伸手搭扶绣娘起身。 黄印伏地挪开几步,等宫女们出去,喜滋滋爬起来,整理一下盔甲,按刀跟了上去。 “公主驾到~!” 随着内使一声唱叫,素嫃头戴九翟金冠,一身大红袍,织金云霞凤纹霞帔,迈开描金云凤纹青绮珠舄,莲步款款从舱中出来,正是: 金姿玉色,不假琢磨,霓裳斑斓,非因藻绘,钿璎累累佩珊珊,娉婷蹁跹仙乎仙。 码头上官员呼啦啦跪倒一地,周边的百姓如风过麦浪,莫不倒伏。 “娘,那是你说的张驸马么?” 人群中一个小孩子突然叫了起来。 “快看,是张青天! “果然是大老爷回来了!” “圣上英明啊,张老爷就应该娶公主嘛。” 私下里低声细语迅速传播开来。 “青天大老爷!” “张青天!” 百姓们纷纷喊了起来,欢呼声直冲云霄。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