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藏锋于拙(1 / 1)
夜里起了大风,撼屋摇树,无休止的扑打着门窗,把张昊蓄谋的踏青计划又吹散了。 其实这就是京师的春风,自塞外而来,扬尘蔽日,冥晦遮天,不成雪的冷雨接踵而至,恍若严冬再临。 狂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,淋湿的地面很快就被蒸干,清新的暖阳和风里,枝头鹅黄芽苞嫩得触目惊心。 城外十多里的西山清晰可见,越向远处越显高峻,汩汩山泉一直淌进皇城西苑的太液池。 北地春脖子短,来无信去无踪,素嫃猫了一冬,快把她憋坏了,又有狗腿子张军师撺掇,当即喝令备车,脱了昨日上身的冬衣,换上行袍,急吼吼兵发西郊。 张昊忙前忙后,贴心滴伺候,在他的眼里,帝都就是一个牢牢困住自己的囚笼,开锁的钥匙当然是素嫃。 “少爷,这玩意儿金贵,市面上见不着,我娘说都被财主家买走了。” 叶开贼头贼脑,左右瞅瞅,雇工们在田里干活,没人注意库房这边,进屋去收获的土豆堆里拿一个鸽蛋大小的,擦干净填嘴里啃了一口。 “生的也能吃?” 张文远眼馋,看着白生生、水灵灵,很好吃的样子呀,也去拿一个尝尝,皱眉咂摸半天。 “有点像?莲藕的味儿。” “大兄、大兄!你走不走啊?嫂子都等急了。” 胖妞从煤院后门出来,扬手高叫。 “张秀!给我滚过来!” 张昊朝库房那边吼了一嗓子。 一行人离开华清池地暖菜园子,上车前往西郊皇家上林苑。 上林苑名字很雅,其实是饲养家禽牲畜、培育花木果蔬的地方,就像宝钞司,不印大明宝钞,而是专为皇家做擦屁股纸。 几里地,车队很快就到了乐善园,这边轩堂亭榭交织,周边有动物苑舍,也有村落,住的都是上林苑监诸署管辖的养户、栽户、菜户。 素嫃梳洗一番,吃些茶点,等马匹备好,带着文远和胖妞到处游玩,张昊则跟随管事太监,去负责供应大内时令菜蔬的嘉蔬署。 他出城其实是为了避风头,御马监萧大珰被杖毙,太医院御医王金被喂狗,还有无数内臣和勋贵受牵连,身为娇嫩嫩滴萌新驸马,暴风眼里待不得,我本一屁民嘛,躬耕陇亩为上。 嘉蔬署的菜户在他眼里都是宝,这些人在不具备繁育的条件下,以其娴熟技艺,为皇家筛选繁育出品种繁多的瓜果菜蔬,堪称农艺师。 资本论中,对土豆影响人类进程做过很多阐述,他记得其中有一段,说爱尔兰某年天灾,土豆减产,饿死上百万专吃土豆的穷逼夷民。 技术即生产力,却不能造福苍生,痛哉,他打算把这里做为华北关东的土豆种源地,为闯关东、静胡沙、澄寰宇打下坚实滴粮草基础。 土豆与洪薯不同,洪薯怕寒,没错,就是洪薯,他借用洪武之洪,在报纸上编出连篇累牍的文章,大力推广,反正鞑子弄去也种不活。 土豆相反,特别耐寒,被鞑子窃种就坏矣,而且此物能做主食,不像红薯,做主食能把人吃出胃穿孔,所以如何推广土豆得按计划来。 眼下推广玉米、红薯、葵花等作物已初具规模,土豆尚欠火候,仍处在建设诸省种源基地阶段,因为各地驯化场送来的种子太特么小。 土豆一年四季都能种,高寒地区最佳,温差大、日照足,才利于土豆贮藏养分,胀大薯块,所以西山上林苑具备较强的引种驯化优势。 素嫃在这边住两天就腻了,见他天天跟着泥腿子下田,气呼呼带上胖妞兄妹转战南海子。 张昊在嘉蔬署足足待了半个月,其间各路消息纷至沓来。 内库案已经审明,牵出一大批人,官员、太监、道士、乞丐,各色人等都有。 丐头凃二劫持公主案也水落石出,素嫃是凑巧撞到涂二家,但涂二死在牛家不是偶然。 京师大逮捕那天,大兴捕快在长子营破获一起私阉案,顺藤摸瓜抓获丐首洪九公。 这厮招认,牛德草是丐帮窝主,涂二被素嫃忽悠,以为天降横财,去找牛德草计议,孰料厂卫随后而至,牛德草惧怕事泄,杀涂二灭口。 堂堂裕王老丈人,居然是黑恶势力保护伞,这种事并不稀奇,因为这厮是北城公安分局副指挥使,古往今来,官与贼一直都是相爱相杀。 入春后,东南风始吹,雨水开始增多,耿照冒雨跑来,依旧是郑泰愚前往驸马府求见的事。 郑泰愚这个白手套至今安然无恙,自然是皇帝奈何不了此人背后的一众权贵,会同馆一案雷声大雨点儿小,张昊同样无可奈何。 次日雨过天晴,收拾行李回城。 “你个负心人,丢下我们娘儿俩就不管了······” 裴二娘站在二楼栏杆边,鬓边撇着一根碧玉簪儿,青宝石耳坠,穿着潞绸鹤祥云花样的对襟宽袖褙子,下着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,压着蓝缎面绣花白绫高底鞋,泪眼巴巴望着他快步上楼,跟进屋,扑到他怀里又是哭又是捶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不哭不哭,最近我在外面,进城就巴巴的来看你,何来负心嘛。” 张昊去她袖里摸出绢子给她拭泪。 “莫愁呢?” “跟着四嫂她们放风筝去了。” 裴二娘拉着他往里间拽。 “可怜我日夜相思断肠,却只能独守空房。” “这不是来了么。” 张昊搂起她裙子,只见膝弯上系着鸳鸯并头莲红纱修身袴袜,藕股雪腻。 “咱们快点,等下要见个客人。” “果然又是来应付我的。” 裴二娘飞快解开他腰带,嘤嘤道: “一场春雨一场暖,好生闷得慌,帮姐姐脱了褙子。” 褙子其实就是个外罩的大衫,有袖或无袖,两腋开叉,领子一直通至下摆,衣裾过膝,不用纽扣,只有一个系带,两襟缝隙间,上露抹胸,下露裙子,此乃我大明的含蓄性感也。 今日晴好,酒楼里女工和后宅丫头都出去踏青了,在楼堂照看生意的祝小鸾得了下人传话,过来后面,上楼便听到屋里咿咿呀呀的浪叫,红着脸下楼去备浴汤,等了许久,直到动静消失才敲敲门进去,红着脸捡拾地上扔的衣衫。 “老爷,耿照把郑泰愚带来了,等有半个时辰了。” 裴二娘爬起来要给他擦拭,却找不到汗巾,这才发觉衣物扔得到处都是。 “小蹄子装什么大家闺秀呢,汗巾拿过来。” “别听她的。” 张昊跳下床,去拽裴二娘压在身子下的小衣擦拭。 祝小鸾转过屏风,裴二娘伸手接过冰纱汗巾,见她面红耳赤,冷着脸道: “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,跟了老爷,只有守活寡的份!” “胡说甚么呢?” 张昊不让祝小鸾给他擦拭,却没躲过裴二娘的魔爪,拾掇一番,披上衣衫去沐浴。 郑泰愚跟着耿照进来后宅客厅,伏地下拜。 “小人郑泰愚、拜见驸马爷。” 张昊端着茶盏吹吹浮叶,扫一眼对方。 形肥面黑,其貌不扬,衣着也很普通,任谁也看不出,这厮是稳坐京商头把交椅的大财主。 听裘花说,郑家子侄辈婚娶的都是仕宦家女子,其父去世,竟用价值千金的孔雀板作棺衾。 “起来说话,家人说你几次三番求见,有事么?” 郑泰愚称谢爬起来,躬身道: “小人愿献上全部家资,只求驸马爷赏口饭吃。” 张昊面无表情道: “你背后的靠山太多,我一个小小驸马都尉,哪里得罪得起,改换门庭之事休要再提。” “驸马爷不收,是小人福缘浅薄,来前武平伯有交代,会同馆的生意,可以分一半给驸马。” 郑泰愚微微直起腰,一瞬不瞬的望过去。 张昊呵呵笑了,这才是郑泰愚锲而不舍,再三求见的原因。 若非小舅抓到棒子使团从事官许慈,他差点小瞧了郑泰愚,棒子使团的生意之巨,出乎他的预料,许慈招认,棒子在做明倭中介贸易。 郑泰愚为棒子筹集军用物资,不过是讨好而已,并不靠这些违禁货物赚钱,而是为了交易另外的大宗货物,比如用丝织品套倭国白银。 禁海令至今未解封,加上南洋海路被他垄断,等同于对倭国的经济封锁和制裁,倭国资源匮乏,只能从大明友好藩属棒子国采购物资。 于是棒子国使团不辞辛苦,辗转数千里,疯狂朝贡,拿着倭国银子,来大明买买买。 郑泰愚深谙利益所在,采取投机性的手段,每年在江南预定下十数万银两的货物,赶在棒子朝贡使团到来前运回京师,获得暴利。 这厮交结官贵,以此作为资本,凭着雄厚财力,垄断京师丝织、皮毛、药材等行业,与会同馆通事勾结,进而控制两国公私贸易。 甚至抓住使团归国行期迫近,不想空手持银而归的心理,制造商品短缺,从而坐地起价,京师物价逐年攀升,此人就是罪魁祸首。 会同馆事发,这厮却安然无恙,如今又想攀附他,不过是看上他手中的物流资源罢了。 “武平伯他们可能是误会了,萧敬、王金之辈自己找死,怨不得旁人,俗话说的好,有钱不赚王八蛋,不过君子不夺人之美,替我转告大伙,甭瞎想,本都尉不会和他们抢生意。” 这个结果郑泰愚始料未及,但是还算满意,恭恭敬敬伏地跪下叩首。 “小的一定代为转达。” 说着摸出一份礼单,膝行呈上。 “些微薄礼,是小的一份心意,还望驸马爷笑纳。” 张昊接过来看一眼,金珠绫罗各色宝贝齐全,这份大礼必须收下,否则对方不会踏实,嗯了一声,礼单放桌上,端茶浅酌。 “小人告退。” 郑泰愚躬身执礼,退到门口,这才转身跟着耿照去了。 候在廊下的祝小鸾进来。 “老爷,夫人叫你上楼。” “让她去点点礼物。” 张昊把礼单给她,伸个懒腰窝进椅子里,从心底泛上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之感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郑泰愚背后的权贵,其实是在通倭资敌,若是和这些人打擂台,自然是必赢无疑,但是这样做近乎愚蠢,等同自绝我大明。 不想变成孤家寡人,那就只能虚与委蛇,同时让宋绳武那一帮坏种行动起来,想办法掐断辽东贡路,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。 至于萧太监盗卖的内库物料,通过郭云异流入黑市和郑泰愚手中,危害其实不值一提,这些物料即便不盗卖,也会浪费掉。 内库是皇帝私库,也叫内帑,由宦官管理,可以接触到内库的外臣,最高不过五品,也就是说,高官不能过问内库的情况。 大明国库匮乏,指的是名为太仓的外库,皇家内库里钱过北斗、米烂陈仓。 邸报有载,户部太仓库饿死老鼠,求朱道长将内库物料改征白银,盈余用于财政开支。 诸如此类将内库本色征收的物料,改折银子的上疏太多了,为啥要改征呢? 因为各省押解京师内库的绢、匹、漆、蜡、羽毛、皮张、颜料等,根本就用不完。 各监局库仓物料都有积余,渐至腐烂朽坏,浪费可惜,若是改为征银,岂不妙哉? 朱道长不为所动,宣布内库诸般食物和物料储备乃祖制,关系军工、赈灾、赏功等需求,俱属紧要,不可改折或轻用,这当然正确。 国初设立内库,在政治、军事、对外贸易、灾荒救治、发行货币、调控物价、内安外攘等方面,发挥了国家银行和战备仓储的功能。 内库财货来自:国库、国税、皇庄、皇店、抄家、赃赎、贡品等,收入一是公用,赏赐、表彰、赈灾、应急等,二是皇帝个人消费。 奈何朱道长说到做不到,内库基本不动,至于修仙建殿花费等等,伸手便去太仓国库取,没啥程序和文件,一张上谕白条子就行了。 朱道长找各种借口,从太仓库取银,譬如为素嫃办嫁妆,购买珍珠宝石等,动用太仓银数十万两,国库入不敷出,朱道长功莫大焉。 不但皇帝支取外库充实内库,还有无数宦官为内库敛财,涉及皇店、皇庄、赋税、岁贡、采办、盐课等领域,巧取豪夺,邀宠得志。 这些因内库而存在的机构、制度、人群,而今只会破坏,毫无建树,严重干扰国家财政秩序、阻碍商品经发展、摧毁社会安定有序! 嘻嘻哈哈的嬉闹声飘来耳畔,窝在客厅太师椅里的张昊回过神,抚膺长叹。 院中不觉已落霞残照,昏烟树瘦,踏青的丫头们回来了。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