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帝女国婿(1 / 1)
亲迎之日,内廷启祥宫二进院里,用大红绸带搭起彩架,布置得喜气洋洋,嫔妃、命妇、女官、宫女、太监、福婆人等穿梭如鲫。 寝殿暖阁里温煦如春,素嫃只穿了一身薄薄的暗花玉色贴里,坐在紫檀木妆台前,微微蹙着娥眉,对镜端详自己嫣红娇艳的脸蛋。 绣娘已经给她开完脸了,就是绞汗毛,素嫃初始还感觉疼,这会儿脸上只剩下滚烫,一旁伺候的宫女梅英见绣娘望过来,撩开帘帷,给外面侍立的小丫头们示意,服饰联翩送至。 盘发、戴冠、穿礼服,折腾了许久,又被尚贵妃她们簇拥着,来到紫檀嵌玉菊镜架前。 小丫头朵儿在球纹锦花鸟落地罩外探头扫一眼,进去悄悄拉扯绣娘衣袖,二人来到外间,低声咬耳朵。 绣娘呆立片刻,急急返回暖阁,把西苑旨意告知公主,补充道: “裕王已经进宫了。” 一圈嫔妃命妇闻言都是面面相觑,素嫃嫌凤冠礼服太沉,蹙眉去梳妆台前坐下。 民间女子出嫁尚是一家之大事,何况天家,父皇自然是主婚者,宗人府只是掌婚,于东门纳表,按礼仪,她要去西苑辞别,可是父皇却让兄长进宫,太不寻常了,寻思片刻,吩咐道: “取常服来,我去见兄长。” 张昊像个木桩子,一直竖在内廷东门外干等,满腔赘婿的悲哀,确实是赘婿,天子嫁女不假,但不会住夫家,公主有自己的府邸。 随着官员太监们来来往往,他身边成了诸般礼品和器物的海洋,宗人府执事、礼部官员、教坊司乐人、宫女太监人等,越来越多。 公主婚嫁礼仪繁琐隆重,说穿了,最终目的是为了高扬皇权,驸马只是个吉祥物。 “公主殿下驾到~!” 日头落山、花儿都谢了的时候,伴随孟冲的一声抑扬顿挫高叫,公主的华丽宝辇终于到了。 小黄门降辇,众人俯伏跪拜,一个礼部吏员示意,鹤立鸡群的张昊忙去揭开花轿锦帘,启祥宫女官绣娘搀着礼服红盖头的公主升轿。 张家执雁者乃手不释卷张文远也,跪呈大雁篮子,张昊接过来,跪地把大雁呈上。 白虎通嫁娶篇云:雁者,天南地北,不失其节,顺乎阴阳,合乎仪礼,孟冲跪受代表忠贞不渝的大雁,交给小黄门,扶起张昊,小声嘀咕: “还愣着做甚?” 装傻充愣的张驸马无奈,扑地朝大花轿拜倒,高叫: “臣张昊,拜见公主千岁、千岁、千千岁!” 素嫃回道: “驸马免礼、平身。” 绣娘放下轿帘,此时天已黄昏,婚者,昏礼也,日入后二刻为昏时,此时迎娶,取其阴阳往来之意,孟冲不等礼部引礼官上前,扬声高唱: “吉时到,升舆启驾~!” 张驸马没资格和公主一起乘轿,他的任务是开路滴干活,当即抢先出宫,一溜烟钻进暗戳戳备好的轿子,一叠声催促: “快快!” 公主卤簿车驾出发,迎亲仪仗抬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,相续十里之长,浩浩荡荡出宫。 当迎亲仪仗出午门,城楼上钟鼓齐鸣,长安大街随之花炮齐放,一路鼓乐喧天,人山人海,男女老少,争睹这难得一见的奢华婚礼。 所谓天上仙境,人间灯节,有公主出阁这件天大的喜事垫底,更是把节日气氛推到极致, 大街上舞龙灯、耍狮子、走高跷、跑旱船、打霸王鞭、敲太平鼓,各种灯会如火如荼,正是:月色灯光满帝都,香车宝辇隘通衢。 此时的皇宫中同样热闹非凡,尚宝司在御座东面设裕王座,勋贵座位依次往南排列,四品以上群臣的座位设殿内,五品以下设座于东西廊。 锦衣、金吾等卫,设护卫在殿外分立,光禄寺设酒亭、膳亭,殿内外皆有教坊司乐人、舞女、司壶、尚酒、尚食人等候命。 仪礼司官员唱请升座,顷刻间,鼓乐齐鸣,裕王上殿,文武官四品以上者由东西门鱼贯而入,余者站立丹墀,续之是赞礼官宣唱赞拜。 裕王率文武百官,向着空空如也的御座三跪九叩,光禄寺进御筵,《眷皇明之曲》乐声悠扬,随后是百官舞蹈,繁琐的进酒礼开始了。 张昊这会儿已经到了驸马府,就是他从老梅手里买的园子,暂充驸马府罢了,破路雇人简单收拾了一下,迎亲的车马足以进来。 填饱肚子,端着茶杯正在向马家兄妹、自己的弟妹诉苦,马奎大儿保国跑来说公主的卤簿车驾到了,张昊忙不迭去大门外候着。 不一会儿,大花轿到了,女官绣娘下马,只见她生的长挑身材,芙蓉玉面,戴着金丝冠,珠翠堆满,凤翘双插,大红圆领袍内穿青袄襕裙,束金镶碧玉带,张昊作揖见礼,掀开轿帘,搀扶公主下轿进园,送亲的官员命妇等人随后。 王大舅早已设好香案,正牌张老爷公婆俩听说公主驾到,赶紧一本正经的端坐正堂。 绣娘引着公主登堂,站在东边拜位,张驸马的拜位居西,礼部官员高声赞唱,夫妻行八拜大礼,也就是俗称的拜天地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八拜礼毕,还不算完,该张家老小还账了,拜公主,大伙心里都有逼数,公主婚嫁要遵照天家皇室礼仪,绝非民间风俗礼仪,更有公主府居住,不是嫁给张家,而是张驸马入赘皇家。 礼部官员已在堂内设座,公主升座,张家公婆和张驸马随着赞唱,向公主行四拜礼。 嘉善公主坐受两拜,答两拜。 随后前往祠堂“告庙”,也就是祭拜张家列祖列宗,在张家的家谱上添上浓墨重彩滴一笔。 祠堂是没有的,不过张老爷早就请人刻了神主牌位,王大舅肃容清嗽一声,诵读祝文。 这回是张昊在东,公主在西,进香叩拜神主,手不释卷张文远听到大舅唱一声进酒,呈上酒水退下,夫妻给神主进酒,再行叩拜。 堂堂皇家公主,能给张家先祖上香进酒,祖坟冒青烟矣,从今往后,张家算是多了一位公主媳妇,祭毕,素嫃被绣娘搀回东边的起居院。 接下来是进馔、合卺之礼,张昊正要跟上,被大舅一把拽住,张昊急眼说: “我不去宴席上敬酒,丢不起这个人!” “敬酒事小,公主那边没打招呼,你还不能去。” 张昊想起那一帮子送亲的命妇和女官,纳闷道: “她们要闹洞房?” “都是命妇,岂会学那寻常百姓。” 王大舅让人去唤小外甥。 盏茶时间,只见文远挎着哗啦啦作响的书袋跑来,张昊懂了,弟弟今晚是散财童子。 大约等了盏茶工夫,一个宫女过来相请,文远顺手抓一把银币递过去,跟着哥哥来到东院婚房外,只见那宫女轻轻敲门,便听到里面守门的福婆唱道: “左手开门生贵子,右手开门生千金,双手齐把门来开,明年生对龙凤胎。” 张昊伸出~国脚推门,文远瞪眼表示不解,进屋挨个给那些福婆和宫女发钱。 转去东次间,绣娘扶着公主起身,守在床边的福婆一边铺床叠被,一边哼唱: “吉日良辰喜洋洋,子孙满堂笏满床,新床新被新罗帐,富贵荣华万年长。” 文远又是一把银币塞福婆手里,那福婆乐开了花,接过宫女递来的百事盒子,一边往床上撒花生、桂圆、红枣等吉祥物,一边又唱开了。 “一撒荣华并富贵,二撒金玉满厅堂,三撒三元及第早,四撒玉人配呈祥······” 绣娘扶着公主坐床沿,又有个福婆双手递上喜秤,唱道: “关关睢鸠好风流,在河之洲乐悠游,公主窈窕羞俯首,驸马好逑挑盖头。” “赏。” 张昊手拿喜秤,没去挑盖头,脸上挂笑转身。 众人识趣,奉上吉利话,纷纷告退。 文远气呼呼跟着出去,还说能看一眼公主嫂子呢,白来了! 红盖头被挑下那一刻,素嫃骋目流眄,又忍不住害羞垂眸,红烛高烧,凤冠上,珠宝金翠绚丽堂皇,衬得那张桃花玉面艳光四射。 人都有猎奇心,张昊也不能免俗,那天进宫隔着珠帘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窈窕身姿,没想到真人会这么美,一张瓜子脸,明眸善睐,肌肤如玉,他忍不住嘴角翘起,这波不亏。 “是不是累坏了?” 按照礼节,进馔合卺这道程序还要拜来拜去,张昊一副体贴的模样,柔声道: “把繁文缛节省掉吧,饿不饿?” 素嫃抬眸微笑,轻轻点了点头,一瞬不瞬的望着他,从今往后,眼前人就是她的夫君,陪她一辈子的良人,莺声呖呖道: “不是太饿,绣娘偷偷给我塞有点心。” “那肯定是渴了,先喝了合卺酒再说。” 卺即瓢,把一只葫芦剖成两个瓢,夫妻各执其一,取“合而为一”之意,此为合卺。 古人用瓢行礼,礼部送来有玉雕的葫芦状酒杯,张昊把盘子端过来,取温酒器斟满卺杯,二人举杯走一个,一饮而尽。 张昊沏上茶水给她,见她抱着牛饮,笑道: “你这身礼服太累赘,换一身吃饭方便。” 说着去柜子里拿便服,先给自己换上,素嫃红着脸,惊讶的看着他换身便袍,忙道: “我、还是算了吧。” “不信你不累。” 张昊帮她取下沉甸甸的凤冠,又要宽衣解带。 “都是夫妻了,害羞甚么。” “大胆!” 这人怎会如此急色!素嫃心跳得卟卟嗵嗵,一把推开他,其实她也想换,大礼繁琐,自己像个提线木偶,穿着厚重的礼服,把她累坏了。 “转过身去!” 张昊笑笑,去桌边打开食盒,里面衬着保温棉胎,热气腾腾,把冬笋、银鱼、鸽蛋、翅鸡、脆藕等菜蔬摆上。 素嫃脱了饰以珠玉坠子的霞帔、织金绣凤褙子、真红大袖衣、红罗长裙、玉带、蔽膝之类,迅速穿上便服,来回走两圈,浑身轻松,别提多畅快了,闻到香气,顿觉腹饥,入座接过筷子就吃,忽又警醒,夹了羊肉小口咀嚼。 “夫君不饿?” “我吃过了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张昊剥个漳州橘塞嘴里,笑道: “饿了就吃,害羞甚么。” 谁害羞了?素嫃使气道: “给我盛饭!” 张昊见她飞快吃了半碗,忽然停了下来,勾着头,竟然一粒一粒的细嚼慢咽,登时醒悟过来,她又害羞了,吃完饭肯定要上床嘛。 给她备好盥洗用具,倒上热水坐下泡脚,见她去刷牙,趿拉上布鞋把水倒了,碗筷收拾好拿去外厅,过来问道: “改日我去你府上,不会有人阻拦吧?” “那可不一定。” 素嫃去床边瞅瞅,埋怨道: “撒了这么多零碎。” “我来收拾。” 张昊倒上热水端过去,见她把靴子伸过来,想起张守真给自己洗脚的事,暗叹天道好还,乖乖地给她脱靴褪袜。 素嫃怕痒痒,缩脚说: “我自己来,去把床上收拾一下。” 张昊把床铺上的零碎清理一遍,奉命倒上几个汤婆子塞被窝暖着,见她示意,又赶紧把月洞暖帷拉上,脱了袍子,钻进被窝四仰八叉放平,禁不住长叹一声,特么终于完事了。 素嫃坐在被窝里,感觉浑身燥热,把汤婆子全部蹬出被窝,扭头道: “叹什么气,是不是恨我父皇?还有我。” “没有,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,没有圣上,我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,因此有些感慨。” 素嫃蹙眉道: “既然如此,为何还要和徐阶作对,真不知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,得罪那么多官员。” 张昊呲牙笑笑。 “驸马的日子是混吃等死,得空咱们四处逛逛,看到那些百姓,你就知道我为何这般做了。” “大明太大了,我想去看看。” 素嫃心生向往,嘴角弯弯,眼中光芒闪烁。 二人聊了许久,素嫃感觉有些困倦,终于躺了下来,歪头看看他,眼神相撞,瞬间脸红若霞,迅速扭过头去。 美人娇羞,艳丽不可方物,此情此景,只要是正常人,不管是出于动物本能,还是啥鸡扒爱情,都要诉诸于肢体语言。 张昊侧身去搂住,感觉她浑身僵硬,有些想笑,这位公主比他大,按照她祖上的规定:女子十三出阁,男子十六娶亲,已是老姑娘了。 只见她闭着眼,睫毛颤动,眉挑青黛,让他想起江阴老家小楼书窗外,初春烟雨中,横卧远方的那一抹远山,直直的戳在了他心头上。 “日子还长,累了就睡吧。” 素嫃缩在他怀里,闻到他身上的气息,心头鹿撞,脑袋一阵阵发懵,等了许久却不见动静,睁开眼瞅瞅,这人貌似睡着了,肯定是装的。 哼,装睡是吧,若是再敢动手脚,就给我滚下床去!素嫃翻个身闭上眼,始终保持公主滴矜持,心里胡思乱想着,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。 她一大早被绣娘叫醒,愣怔片刻,呼哧坐起来,勾头上下摸摸,好像啥事没有,他?哼! “几时了?” “不到辰时二刻。” 绣娘一身便服袄裙,坐床沿拥住她,红着脸关心道: “可有不舒服?” 素嫃白眼珠给她,小声道: “他没、咳,算了,衣服拿来。” 绣娘琢磨着公主的话意,叫手下进来伺候,发觉公主走路并无异常,顿时明白了,驸马和公主昨夜没有行房,怎么回事? 张昊进来内厅,见她早已收拾妥当,正和绣娘小声说话,笑道: “我母亲都等急了,走吧。” 素嫃没搭理他,跟着去前厅,执行婚礼的倒数第二道程序,拜公婆。 小两口都是燕居冠服,一东一西分立。 礼部引礼官唱赞拜。 两口子给父母行四拜大礼。 公婆受四拜,答二拜。 宗人府执事举枣栗果盘,呈给公主。 素嫃捧枣栗献给公婆,随后回位,张家两公婆喜滋滋嗑栗子,此之谓人伦孝道也。 王氏怕公主委屈,给儿子使眼色。 张昊告退,带着公主回东边的起居小院。 宫女们端来早餐,二人正吃着,文远和胖妞笑嘻嘻进来,张昊招招手。 “吃了没?这位就是你们的公主嫂子,是不是很美?” 又对公主道: “我的弟弟妹妹。” 两个小家伙一个万福、一个作揖,胖妞靠在大兄身边,好奇的打量公主,忍住没问自己能不能去皇宫玩,却忍不住腻在大兄怀里撒娇。 “我们偷偷过来的,还没吃饭呢。” 素嫃让宫女添碗筷,张家的事她一清二楚,这俩孩子和张昊是同父异母的兄妹。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,大小四人经过激烈商讨,决定去门前湖边钓鱼。 张昊正钓着呢,马保国过来附耳。 “老爷,裘大叔派人来了,会同馆出了命案,死的是棒子。” 张昊点点头,心说回酒楼抚慰一下幺娘也好,对旁边的素嫃道: “酒楼有些琐事,要不要一起去?” 胖妞丢了鱼竿,欢喜拍手叫道: “好呀好呀、我要去,钓鱼闷死了!” 素嫃想去,又觉得太不矜持,想问他几时回来,又觉得会让他得意,盯着鱼漂烦躁的摆手。 张昊起身交代稳坐钓鱼台的马小青。 “到处都是水,看紧这俩熊孩子,不听话只管揍!” 去马厩备鞍鞯的当口,裘花派来的手下又把会同馆的案子仔细禀报一番。 “走,去瞧瞧友邦人士。” 张昊踩镫上马。 他让裘花调查住在会同馆的朝鲜棒子,是为了金德鉴一案,想不到死的家伙来头还不小,棒子国官生,也就是留学生。 留学生此类牲口不是后世才有,唐朝时候就存在了,我大明妥妥的超级帝国,没有之一,两京国子监、四夷馆里的外国官生多如牛毛。 懂的都懂,四夷馆即圆明园,教化蛮夷是取死之道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大明没有吸取安史之乱、崖山国殇教训,被四夷分而食之。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