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雀入樊笼(1 / 1)
张昊默不吱声,给小舅续上一盅碧绿的茶水,做侧耳倾听状。 王天赐笑眯眯抿了一小口茶,把陆老三告诉他的案情细细道来。 原来这位牛副指挥的女儿是裕王妃子,去年才混上北城兵马司副指挥,相当于公安分局二把手。 一边涉及公主、一边波及王爷,陆老三一个头两个大,没奈何,只好亲自去裕王府走一趟,好在裕王并不包庇这位老丈人。 但是牛指挥死活不承认与涂铁胆有关系,皇亲的身份就在那里摆着,动刑是不可能的,办案进度就此卡住,只能另觅线索。 “牛德草混进兵马司之前是啥来头?” “北城一歇家。” 张昊呵呵呵笑了。 歇家者,中介也,活跃于社会多个领域,其业务涵盖生意经纪、婚姻牵线、赋税缴纳承包、司法诉讼代理等,商业经营和官方职能兼具。 大明皇权不下县,行政机构与官僚体系仅到县级,县以下的基层实行间接管理,于是牙行、歇家等,代官收取契税,参与维护市场秩序。 比如活跃于漕运码头的经济们,代理水次仓的和籴、入中,低价时至各地大量收购粮食,价格高昂时向官仓抛售,获取可观的商业利润。 这一代理完成某些政府职能的群体,其实就是特权商人,具有较强的垄断性,操纵商品价格与流通规模,欺行霸市,干扰市场正常运作。 如此一个贪婪奸猾的货色,利用女儿实现阶级跃升,掌管一城兵马司,可想而知,会干出甚么罪恶勾当来,而这,就是社会败坏的根源。 京师治安机构极多,顺天府、宛平县、大兴县、兵马司、巡捕营,以及厂卫、坊厢保甲、工部街道厅等,类似牛得草的货色,何其多也。 “那牛德草,多半是丐帮保护伞,我听大舅说过,近年强盗案频发,多有京操士卒参与,这些人赌博嫖娼,宿歇教坊,专在乐人家寄赃,归根结底,还不是你们这些饭桶渎职不作为!” 王天赐叫屈。 “牛德草是裕王老丈人,教坊司是礼部钱袋子,上面不发话,谁敢查,你以为礼部好惹啊?” 张昊无言以对,捏起茶盅占住嘴。 自打国初老朱建富乐坊、春风十六楼捞钱,大明的娼业,尤其是以教坊司为代表的高档娱乐业,便充满了浓厚官方色彩。 我明户部和府县管民户,五军府和卫所管军户,礼部和教坊司管乐户,天下繁荣娼盛如斯,乃礼部保驾护航也,烦躁道: “良言我只说一遍,若是让我听到你在外面吹嘘是公主、国公的小舅,咱们就宁古塔再见!” “那是土鳖蠢货才会干的事儿,小舅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?” 王天赐倒打一耙,心说这个小忘八羔子,真敢把老子弄到冰天雪地去,急赤白脸说: “教忠坊在北城,关我屁事啊,我听说牵涉裕王,这才跑来给你透个气儿。” “你的意思是裕王要害了自己妹妹?” “得,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!” 王天赐起身便走。 幺娘抱着小娃娃送到楼梯口,进屋关上门说: “这事是有点古怪。” 张昊不放在心上。 “没啥奇怪的,姓牛的靠女儿混个大富大贵,从前多半不是良善之辈,兵匪一家,蛇鼠一窝,世道从来如斯,永远也不会变。” 马奎大儿马保国晚上过来,把六弟嘟嘟,大名马忠君的小屁孩接走,张昊饭后去找姚老四,询问在大兴、宛平两个附廓县开粥棚的事。 这是大舅再三交代他的事,图个乐善好施的名声罢了,其实官府开有火房和粥场,专为冬日贫民提供吃住场所,否则京丐不会这么多。 替父监视张昊的小丫头马小青进屋说: “哥哥,裘花领着一个姓梅的朝奉求见。” “带去客厅。” 张昊披袄下楼,不一会儿,小青打着灯笼过来,裘花领着一个瘦子进厅,介绍说: “老爷,这是梅朝奉,我的园子就是老梅帮着拾掇的。” “梅朝奉坐。” 张昊延手。 老梅见礼谢座,先丢出一堆奉承话,随后点上一支贺圣朝,吞云吐雾,侃侃而谈。 “驸马爷,北地多风,开春便是漫天黄沙,无论内城外城,建园选址都注重水景条件。 城内除了圣上的西苑三海,还有净业湖、泡子河、什刹海,此乃北城后三海。 因此建园北城是首选,英国公当年乘冰橇去净业湖选址,一眼就相中了观音庵的地皮。 北城有英国公新园、定国公太师圃、杨侍御杨园、刘家镜园、方园、王园等。 驸马爷若是相不中城内,西北郊海淀、南城草桥一带,山峰、湖泊、泉河也相当丰沛。 不过郊外不大安全,办事也不便,好处是地势大,堪称建造园林的绝佳所在。 长公主曲水园、成国公春园、黄指挥千钟庄,就在玉泉山一带,每年入夏都要去避暑。 我手头有现成园子,驸马爷若相不中,再选址不迟,小的保证让驸马爷满意!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张昊颔首,他听说过这位样子匠的大名。 梅氏一族专做营建,不仅是建筑师,同时还是营造商,当年西苑毓德宫失火,徐阶大儿徐璠主持重建,请的样子匠就是老梅。 “这样吧,明日先去北城瞅瞅,有现成的园子最好,城外也要开建,如何?” “那敢情好。” 梅朝奉大喜,起身作揖。 “小的明儿个一早再来恭候听命。” 送走客人回楼上,幺娘已经钻进被窝,张昊把灯烛端过来,笑道: “咱们明日去看房子。” “姑奶奶不稀罕你的狗屁驸马府。” 幺娘气呼呼给他一个后背,心里替他不值。 她昨天才闹明白,驸马公主居然要分开居住,驸马每日等候公主宣召,敦伦燕好之后就得滚,十足奴才,和那些娼妓有啥区别?不过话说回来,分开住对她而言是好事。 “房子是给文远买的,父亲他们老是住在舅舅家不大合适。” 张昊熄灯上床,把老梅介绍的房地产状况说给她听。 “京师权贵府邸园林大多在东城、北城,咱们住城外,那边清净,办事也方便。” 次日梅朝奉独自过来,张昊让人备车,顺路去大舅家,父亲矜持,母亲王氏毫不不客气,带上子女上车,大伙兴冲冲直奔后三海。 来到广化寺街,雇上脚夫,梅朝奉骑在骡子上,指着东边绵延无际的园林道: “老爷、太夫人,那里就是英国公的新园。” 如今的英国公是第四代张溶,新园毗邻什刹海,远远望去,亭如鸥、台如凫、楼如船、桥如鱼龙,是一个以水取胜的绝佳园林。 梅朝奉带路,往西北行约二里地,出集镇上来土岗,便看到西边有座滨水园子。 近有亭台轩榭田亩,远有烟树丛林西山,山水田园融为一家,宛如画卷,不可谓不美,但与英国公那座新园相比,堪称寒酸。 “老爷、太夫人,此园是小的从汤家手中购得,弊病是出路不便,好处是离内城近,若是不满意,德胜门那边还有园子,不过稍微有些小。” 张昊坐在马上环视四周,一圈多是田亩村庄,通往官道的路径弯曲狭窄,高低不一,车马难行,难怪这个孤零零的园子卖不出去。 “走,去看看再说。” “大兄我要骑马!” 胖妞从车里蹦出来嚷嚷。 文远眼红的看着妹妹被大哥提溜上马,乖乖的下车跟在母亲身边,手里握一卷书本装斯文。 田埂小路坑洼不平,王氏全靠幺娘搀扶,不时还有臭水沟拦路,只好让幺娘背着,矫情道: “乖孩子,放我下来吧,背着不累么?“ 幺娘笑道: “不累,我从小做农活,习惯了。” 王氏乐得她背着,让儿子帮她拉拉大氅遮住屁股,少小离家老大回,她早就想四处走走了。 北地风气与南方不同,比如京师人家,最喜游玩,妇女尤甚,过年则出门拜节,元宵则过桥走百病,清明踏青,三月东岳诞登山玩耍,三五成群,解裙团坐,饮酒呼卢,不惧外人也。 王氏左右远眺风景,唉声叹气道: “浩然这孩子再三写信,不让我给他妹妹缠脚,听说他做漕督时候,也是不准百姓给孩子缠脚,他这脾气啊,真是让人头疼。” 幺娘不知道说什么好,呵呵陪笑。 来到宅邸前,放下王氏,看守园子的仆役俯伏地上请安,王氏瞧也不瞧一眼,径直进门。 幺娘摸荷包看赏,想起当年陪张昊去金陵赶考,到处游玩,同样是她看赏,当时太傻,还自以为得意,如今她算是服了张家一窝子老小。 张昊不让梅朝奉相陪,带着妹妹骑马到处转。 这处宅邸占地数十亩,园林宅院错落有致,若是下本钱在东边修路,交通不成问题。 西边临水有楼,楼北杂树成林,亭台翼然,水从西南入园,绕亭入池,亭北跨水有桥,过桥竹林森森,中轴线上的屋宇稍事修葺即可。 园东有花圃菜地,估计此园早先是某个武官所建,还专门辟有骑射所用场地,这是他最满意的,不能让文远这小子变成败家的纨绔货。 他没在这边久留,让幺娘陪同母亲弟妹,自己跟着梅朝奉出德胜门,前往海淀瞧瞧建园子的地皮,赶在日落前回城。 一连数日,张昊城里城外跑,初九纳吉这天,王大舅一早便过来天海楼,催促他沐浴、不准他吃饭,毕竟入宫大小便不太好解决。 纳吉仪式更繁琐,等钦天监把推算好的吉日呈上御前,再报给张家,又是一天过去。 天子嫁女,又赶上元宵节,嘉靖四十五年的正月,对于京城的官员,尤其是宗人府和礼部官员而言,无疑是最忙碌的一个月。 不过大伙痛并快乐着,因为西施阁给诸衙送来了温暖,火机、香烟、岭南春、巧克力奶糖、十三行妆奁全套等等,应有尽有。 上元日金吾不禁,普天同乐,京师街衢闹儿童,华妆游人笑语中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按旧例,朱道长即便宅在西苑,依旧会在元宵灯会这天赐大臣及命妇筵宴,加上公主大婚,大伙都估摸着,圣上说不定会露头哩。 谁也料不到,西苑突然传旨,圣上让裕王主持告庙仪式、以及宫中的大筵宴礼。 官员们都是暗暗诧异,照这个节奏来看,接下来怕不要立太子? 徐首辅心里有数,今日他在西苑当值,黄锦派人叫他去玉熙宫,当时把他吓坏了。 天寒地冻,圣上穿着单衣在院中走来走去,这并不奇怪,因为圣上自称修道有成,素来如此,只有夏天才会穿棉衣。 至于圣上面色赤红,精神亢奋,嘴里说胡话,眼中的光芒刺人,同样也不奇怪,这个谵妄的病症,其实前些年就有。 圣上斋蘸,有时说空中掉下一个桃子,有时说湖中的水在沸腾,有时说手里的丹药变成一个小人,他早已见怪不怪。 但是今日的症状明显更重,圣上望着天空狂笑,说是成仙了,有无数仙人在云端接引,还说整个西苑都在拔地飞升。 大伙苦劝一个多时辰都没用,直到黄锦逼着徐太医下针,圣上这才恢复神智,可是整个人都垮掉了,连路都走不成。 他私下问过徐太医,圣上吃丹导致经常生疮痈,病入膏肓,司命之所属,汤药无可奈何矣。 西苑太监到裕王府宣旨时候,朱载垕不知道父皇病了,听到父皇让他主持仪式,吓得大汗淋漓趴在地上,面无人色。 当年太子去世,妖道邵元节告诉父皇,说二龙不能相见,一晃十来年,直到儿子降生的消息被人泄露,他才被召入西苑,见了父皇一面。 父皇从不提立太子,大前年那个坏透气的弟弟也死了,由他继位貌似铁板钉钉,可他高兴不起来,反而愈发惶恐,甚至都不敢出府一步。 宣旨太监走后,他六神无主,急急派人去找高先生。 “殿下,高先生来了。” 小黄门领着一个身形壮硕、络腮大胡子的常服官员进来,看到高拱,裕王眼泪唰的就落下来了,起身委屈道: “先生,父皇让我去内廷主持告庙。” “殿下稍安勿躁,坐下说话。” 高拱虚虚扶着裕王坐下,搬个绣墩去他身边,入座低声道: “圣旨的事外面早已传开,徐阶私下告诉我,圣上病了。” 裕王慢慢张大嘴。 “父、父皇病了······” 高拱颔首,捋须道: “你只管遵旨,完事借口不善饮酒,早早回来即可。” 裕王愣怔许久,忽道: “徐阶把先生从我身边调走,居心不良,他的话不可信,也许是他在搞鬼!” 高拱皱眉微微摇头,暗暗叹气。 他在王府做了九年侍讲学士,是严嵩把他调去国子监的,徐阶不过是跟风附和罢了。 此事在裕王看来,自然是可恶至极,可在他看来,却是实打实的好事,毕竟是迁升。 严嵩这么做是想留条后路,徐阶则是纯粹巴结他,毕竟大明的皇位,迟早是裕王的。 徐阶前天死乞白赖拉他去府上喝酒,自称老朽,打算荐举他入阁,依旧是拍他马屁。 眼前这位储君哪都好,就是太过胆小,甚至不思进取,都快做皇帝了,谁敢害你嘛。 “殿下担心的极是,但也不必过于忧心,随后我也会在场,只管放心好了。” “真的没事?” “嗯!” 高拱重重点头。 “再说了,今日公主大婚,身为兄长,你不出面谁出面呢?想必圣上也是这般考虑。” 裕王似乎想到甚么,嘿嘿嘿笑了起来。 “我听先生的。” 皇明日月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。 “吉时已到~!” 随着掌婚人王大舅一声吆喝,天海楼上下,悬挂的鞭炮噼哩啪啦炸响,浓重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。 张昊头戴七梁冠,一身大红盘领右衽织金麒麟袍,腰间一品玉带佩绶,粉底皂靴疾走。 趁着满街围观者消失在烟雾里的当口,好似做贼一般,哧溜钻进轿子,顺手打下轿帘,今日他就是猴子,旁人都是看猴戏的,傻叉才去骑白马满街丢人。 “嘡~、嘡嘡~!” 五城兵马司隶役开道铜锣敲响,一个礼部吏员扬声大喝: “起轿~!” 教坊司的乐班子同时奏起喜庆调子,亲迎队伍浩浩荡荡开往皇宫。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