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登记(2 / 2)

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
影七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。

他抬起手,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没回应。

等了一息,又敲了一下。

还是没回应。

他往前凑了半步,耳朵贴近门板,听了一下。

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,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他缩回头,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快速敲了两下。

“毒蝎大人?”

他压低声音喊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但语气很恭敬。

没回应。

他又快速敲了两下,这回稍微用力了一点,声音也提高了一丝丝,但还是压著的,像怕惊著谁。

“毒蝎大人?”

还是没回应。

影七皱了皱眉,伸手推了一下门。

门没关实,轻轻一推就开了一道缝。

他伸头透过门缝往里看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
他愣在那儿,像被人点了穴。

林峰站在他身后,看不见里头,只看见影七的肩膀绷得紧紧的,耳朵尖泛红了。

然后影七猛地缩回来,把门合上。
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点变调,像是硬憋著什么,

“您先忙!”

说完,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一直退到走廊对面的墙根下,站定,低著头,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
林峰看看他,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,脑子里嗡嗡的。

里头到底有什么?毒蝎大人?在忙?忙什么?

他还没来得及多想,门开了。

一个女人从里面跑出来。

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头髮有点散,几缕髮丝垂在耳边。

她的脸很红,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,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虾。

她低著头,脚步慌乱,差点在走廊里绊了一跤,踉蹌了一下,然后加快脚步,匆匆忙忙地跑了。

跑过林峰身边的时候,带起一阵风,香香的,有点像桂花。

林峰看著她跑远的背影,脑子里那个问號更大了。

“进来!”

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,威严,鏗鏘有力,像將军在点兵。

跟刚才那个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影七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领,迈步走过去。

影八跟在他后面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
林峰最后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三人走进房间。

房间不大,但布置得很讲究。

靠窗是一张桌子,红木的,桌面光可鑑人。

桌上摊著几本帐册,还有一支毛笔搁在砚台上,墨还没干。

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。

林峰看了一眼,然后他明白刚才影七为什么愣在那儿了。

那是一个將近五十岁的老大叔。

脸型瘦长,皮肤有点黑,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。

鼻子下面留著一撮山羊鬍,鬍子修得很整齐,尖尖的,像毛笔头。

他的右脸颊靠下巴的位置,有一颗痣。不大,小拇指指甲盖大小,但位置很显眼,一眼就看见了。

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的长袍。

他的领口有点歪,左边的衣领往外翻著,右边的往里卷著,一看就是刚才匆忙整理过的。

最要命的是,他的左脸颊上,有一块粉红色的印子。

不是伤疤,不是胎记,是,口脂。

姑娘用的那种,粉粉的,亮亮的,在灯下反著光。

那块印子从他的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谁在他脸上盖了个戳。

林峰看著那块粉红色,又想起刚才那个捂著脸跑出去的女人,脑子里那根断了很久的线突然接上了。

哦。

他在心里说了一声“哦”,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,盯著墙角的一个花瓶看。

那个花瓶是青花的,花纹很漂亮,他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都盯著它看。

影七显然也看见了那块粉红色。

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,好到林峰怀疑他是不是练过。

他微微低著头,目光落在毒蝎面前的桌面上,不看他的脸,不看他的领口,不看任何不该看的地方。

“大人,”影七抱拳,声音平稳,

“是这样的,我刚收了一个队员,需要登记一下。”

毒蝎坐在桌子后面,身子往后一靠,椅子吱呀一声。

他捋了捋那撮山羊鬍,手指从胡尖捋到胡根,又从胡根捋到胡尖,动作很慢,很有节奏。

他看了影七一眼,又看了看影八,最后目光落在林峰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“嗯?”他拖了个长音,

“这事儿恐怕有点不好办啊。”

影七的头微微抬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
“最近上头查得严,”

毒蝎说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

“每次都强调,要严格把控人员的加入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。资质、背景、修为、人品,都得考察。一套流程走下来,少说也得,两三个月吧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影七,看的是桌上的帐册。

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
影七沉默了一息。
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。

布袋不大,拳头大小,鼓鼓囊囊的,口扎得紧紧的。

他把布袋放在桌上,轻轻推过去,推到毒蝎的右手边。

毒蝎的目光从帐册上移开,落在那布袋上,停了一瞬。

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看帐册。

“这不是钱的问题,”

他开口,语气义正言辞,

“我们不良人做事,有规矩,有原则”

影七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从怀里掏出第二袋,比第一袋还鼓,放在桌上,挨著第一袋。

毒蝎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他看了那两袋银子一眼,喉结动了动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像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。

“我跟你讲……”

影七又掏出一袋。

第三袋。

比前两袋加起来都大。

他把三袋银子並排摆在毒蝎面前,整整齐齐的,像三列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然后他退后一步,垂手站著,等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三息。

毒蝎看著那三袋银子,看了很久。

他的手还搭在帐册上,手指一动不动。

他的表情,怎么说呢,林峰觉得他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

然后他动了。

他伸手,把三袋银子揽到自己面前,动作很自然。

然后他拉开抽屉,把银子放进去,关上抽屉,动作一气呵成,行云流水。

抽屉关上的那一刻,他的表情变了。

从严肃变成和蔼,从和蔼变成亲切。

“登记。”

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威严,但多了几分热乎气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,厚厚的,封皮是黑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

他把本子翻开,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。

“姓名?”

“林峰。”影七替他答了。

“来自哪里?”

“南边。”影七又说。

毒蝎看了影七一眼,没追问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
“修为?”

“先天六重。”

毒蝎的笔顿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又看了林峰一眼,这回看得比刚才久。

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先天六重,好苗子。

他低下头,写了几笔,然后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
林峰愣在原地。

好了?就这么简单?

三袋银子,几句话,就好了?

不是说要考察资质、背景、修为、人品吗?

不是说流程要走两三个月吗?

他看著毒蝎那张脸,那颗痣,那撮鬍子,那块还没擦乾净的粉红色口脂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有些事情,跟他想的不太一样。

毒蝎把毛笔搁回砚台上,抬起头,看著影七。

“下次来的时候,”

他说,声音又恢復了那种威严的调子,

“敲门声音大一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不然,开会都会被你打断。”

影七连连点头:“好的好的,大人,下次我们注意。”

毒蝎挥了挥手。

影七会意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一直退到门口。

退的时候始终保持面向毒蝎,姿態恭敬得像在退朝。

然后他转身,轻轻拉开门,走出去。

影八跟出去。

林峰最后,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
毒蝎已经低下头,继续翻他的帐册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影七把门轻轻合上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

影七站在门口,整了整衣领,深吸一口气,然后迈步往前走。

林峰跟在他后面。

“师父,”他在脑子里喊。

“嗯。”玉元真人的声音有点怪,像是也在憋著什么。

“这个不良人,”

“別问我,”玉元真人打断他,

“老夫也看不懂了。”

三人走出天易阁的大门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
街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,卖糖葫芦的吆喝、马车軲轆的声音、孩子的笑声,一切都很正常。

林峰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。

“天易阁”

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他转回头,跟上影七和影八。

走了几步,影七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:“三袋银子啊……回去得吃好几个月咸菜了。”

林峰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
影八的嘴角也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