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星空外(2 / 2)

碗边搁著自醃的咸菜,切成丝,拌了香油。

他端起碗,呼呼地喝。

烫,但好喝。

红薯甜,粥黏,咸菜很脆。

他喝得很快,喝完了还用舌头舔碗边,舔得乾乾净净。

娘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
笑起来眼角有皱纹,但很好看。

“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
他放下碗,背上小背篓。

背篓是爹专门给他做的,不大不小,刚刚合他的身高。

竹篾编的,编得很密,边角磨得很光滑,不会扎手。

背带是旧布条搓的,软软的,勒在肩膀上不疼。

他走出院子,朝村外走去。

村子很小,二十来户人家,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。

土坯房,茅草顶,家家户户门口都种著菜。

有人在门口劈柴,斧头举起落下,咔嚓咔嚓。

有人在院子里餵鸡,撒一把穀子,鸡们咕咕叫著围过来。

有人挑著水从门前过,扁担吱呀吱呀,水桶晃悠悠。

他一路走一路喊人,喊王叔,喊李婶,喊张大爷。

他们都应他,有的摸摸他的头,有的塞给他一把枣,有的喊他別跑太远,早点回来。

他走了一个时辰,走到一片山坡上。

山坡上长满了野草,绿油油的,膝盖高。

草叶上还掛著露珠,亮晶晶的。

他蹲下来,一把一把地割。

割得很认真,挑最嫩的割,太老的不割,有虫眼的不割。

割一把放进背篓里,再割一把,再放进去。

太阳慢慢升高,晒得后背发烫。

他出了一身汗,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,辣得睁不开。

他用袖子擦一把,继续割。

背篓满了。

他站起来,腰有点酸,但看著满满一背篓嫩嫩的猪草,心里很高兴。

明天猪的肚子应该会大一点了吧?

肚子大点应该就会有小猪仔了吧。

他想著,背上背篓,往回走。

太阳开始偏西了。

他走在下山的路上,脚步轻快。

背篓在身后一顛一顛的,像只调皮的小兔子。

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调,看著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,很好看。

然后他看见村子了。

村子那边,很亮。

不是夕阳的光,是火的光。

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难道今天村里过节?

他加快了脚步。

过节好啊,过节有肉吃,有热闹看,不用早早睡觉。

他又走快了些,几乎是小跑。

背篓在身后蹦得更高了。

走近了。

越来越近。他看清了。

不是过节。

是著火。

好几间房子在烧,火舌从屋顶躥出来,舔著天空,黑烟滚滚。

他跑起来。

小背篓在他身后一蹦一蹦,猪草撒出来,落了一路。

他跑进村子。

地上有人。

王叔躺在他家门口,脸朝下,后背有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还在往外流,把泥地洇成黑色。

他的手还伸著,朝著门口的方向,像是想爬回家。

李婶趴在院子中间,旁边撒了一地穀子,她的几只鸡不知跑哪里去了。

张大爷身躯躺著地上,

不过他的头歪著,蹬在石墨上,眼睛还睁著,看著天。

他站住了。

脚像钉在地上,迈不动。

他的嘴张著,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

他的眼睛瞪著,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今天还在跟他打招呼的人,那些摸他头、给他枣、喊他早点回来的人。

他们都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他跑起来。

跑过王叔,跑过李婶,跑过张大爷。

跑过那些还在烧的房子,跑过那些倒下的门板,跑过那些碎了的瓦罐。

他跑回家。

娘躺在家门口。

她的脸朝著天,眼睛闭著,嘴角还带著一点笑,像睡著了一样。

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,不大,但很深,血已经流干了,衣裳被染成暗红色。

她的右手伸著,手指微微弯曲,像握著什么。

他跪下来,握住那只手。

很冰。

冰得像冬天河里的水,冰得像腊月里的石头。

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把它捂热。

捂不热。

他又去握另一只手,也冰。

他把两只手都贴在自己脸上,还是冰。

他抬起头。

看见了爹。

爹掛在门口那棵大树上。

那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了,很大,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。

夏天的时候,他常在树下乘凉,听爹讲故事。

现在爹掛在树上,是一把刀把他掛上去的。

他的脚悬著,离地三尺。

他的眼睛睁著,看著远方,看著村口的方向,看著那条他每天都会走的路。

他的手里,还握著那把砍柴的斧头。

斧头上全是血。

他站起来,

腿在抖,走得很慢。

院子右侧是猪圈。

门开著,柵栏门歪在一边,上面有个大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。

猪圈里空空的。猪

不见了。

地上只有一串脚印,从猪圈门口延伸出来,经过那棵大树,朝村外去了。

脚印很大,比猪蹄大得多,像人的脚印,但又不完全像。

脚印的边缘,有爪子的痕跡。

他走回娘身边,慢慢坐下来。

他把小背篓从背上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

背篓里的猪草撒了大半,只剩底下薄薄一层。

他看著那些猪草,看了很久。

那些草是他一棵一棵挑的,挑最嫩的割,有虫眼的不割,太老的不割。

他想,如果今天多割一点,明天的猪肚子会不会大一点?

如果猪肚子大一点,来年会不会多下几只崽?

如果多下几只崽,爹会不会让他去学堂?

如果去了学堂,他就能跟哥哥一起上学了。

他低下头,把脸贴在娘的手上。娘的手还是冰的。

他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娘的手背上,顺著手指往下流,滴在泥地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
天黑了。

村子里的火还在烧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旺了。

那些火苗跳著,跳著,慢慢矮下去,慢慢暗下去。

最后只剩一堆一堆的灰烬,还在冒著烟。

烟飘起来,飘到天上,和夜色融在一起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

很圆,很亮。

月光照在村子上,照在那些倒下的身体上,照在那棵大树上,照在那个抱著母亲手的男孩身上。

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