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顺藤摸瓜(1 / 1)

院外甬道里,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远而近。 一群棒子跟着顺天府衙役进了月亮门,其中一个相貌彪悍的家伙上前禀告: “驸马爷在上,小的南馆二处引领通事佟家富,去年圣节朝贡使团三十二人尽数带到。” 张昊打量这个通事,粗砺的鞋拔子脸,大碴子口音,又姓佟,难免好奇。 “你是女真人?” 佟家富抱手俯首。 “小的铁岭秃鲁兀遗民,先祖追随都指挥猛哥帖木儿,世居建州左卫,宣德年间奉旨招抚野人,被朝鲜追杀,族人大多战死图们江南岸,余者迁往开原,后奉调南迁,留用驿馆至今。” 秃鲁兀是音译,又叫吾鲁兀、兀鲁兀惕等,蒙古诸部之一,随着北元灭亡,已无固定族群。 猛哥帖木儿被满清奉为“肇祖原皇帝”,懂的都懂,后世基因测序溯源揭示,爱新觉罗系与女真主流基因不存在遗传关系,更与满族基因迥异,属西伯利亚通古斯人,史料研究证明,问题出在爱新觉罗氏五世祖董山身上,也就是说,通古斯人董山夺舍并控制了明末女真。 图们江是大明内河,而且是进入倭国海域的重要通道,两岸住着建州女真。 从国初到如今,棒子和宗主爸爸大明其实一直存在领土纠纷,棒子通过剿杀驱赶女真部落,不断向北扩张,大明国初铁岭卫在棒子半岛,如今迁到了辽东,此乃棒子蚕食明疆之铁证。 张昊手里有胖虎的奴儿干开拓团所绘辽东地图,棒子沿图们江南岸,设置会宁、富宁、钟城、稳城、庆源、庆兴六个军镇,制造既定事实,已经把爪子伸到大明内河图们江北岸领土。 会同馆通事的专职有三:朝贡使团在馆钤束、入朝引领、回还伴送,这是个苦差事,朝廷启用归化的辽东女真人,合情合理。 佟家富从怀里掏出一份翻译过的案情笔录呈上。 “这是赵通判交办之事。” 张昊看罢笔录,眉峰深锁。 使团成员众口一词,说被害人昨晚宴罢便回房休息,早饭时,住在隔壁的使团商译李民宬前去敲门,发现人被害了。 李民宬是使团自带的翻译,此人最先发现沈希文被杀,成了重大嫌疑人,陈述也最多,其中包括死者沈希文的身份。 沈希文出自棒子国“仁顺王后”沈家,即棒子国外戚,俗称“青松沈氏”,沈希文兄长沈义谦是棒子国进士,是“明宗大王”的心腹文官。 显而易见,死者来头很大,此案很有嚼头,不过张昊对此并无兴趣,把笔录文书交由崔监丞过目,抬了抬手指头,给佟家富示意。 佟家富转身叽里咕噜翻译一回,人前那个中年人似乎很震惊,肃容撩衣,扑地跪下,张口便是正宗的明国官话: “小臣林允中、拜见上国驸马殿下。” 其余使团人员跟着跪拜,个个以头插地,屁股朝天撅起,姿态可谓谦卑恭敬到极点。 张昊比较欣赏棒子这种谦恭态度,假惺惺嘘寒问暖一番,这才道声免礼平身。 林允中爬起来,已是泪流满面,深情追忆道: “······及渡江而西也,历尽艰险,然则一路皆有上国驿使调车发马。 呜呜呜,至玉河邸舍,匆匆见朝西苑,天颜咫尺,玉音亲与酒饭,醉饱而归。 居会同馆,则赏精美之膳,制称身之衣,又送余等枕褥衾毯等卧具,呜呜呜。 有疾即与医药,琐屑小事,无微不至,呜呜,天朝待窘国小臣之优厚,至矣! 呜呼!皇恩汪溅,自顾僻远之氓,宜将何以报答也?呜呜呜呜······” 这厮带头哭,其余男女跟着啼泣抹泪,都是一副铭感五内的样子,旁边的黎督馆、崔监丞等人,都被棒子们感动得唏嘘掉泪。 张昊油然想起后世北棒军民男女,“泣拍金太阳马屁”的名场面,看来这个淳朴的风俗由来已久啊,连忙温言抚慰一番,末了说道: “林大使,本都尉听说玉河馆门禁松弛,与你们颇有干系,甚至勾结通事,私开票帖,暮夜自由出入,如此肆意,焉能不出祸事?行了,此案有司自会严查到底,且回去等候结果。” 林允中惶恐跪地,叩头称罪。 张昊摆手,佟家富带着使团众人告退。 候在院外的几个官员赶忙进来见礼。 有南城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、刑部司务厅的首领官、东江米巷的工部街道厅头目、南城兵马司指挥、东城巡捕营提督参将、顺天府通判。 张昊也不拿架子、摆臭脸,一一还礼。 巡城御史职责是督查并协调各治安部门,刑部是案件主审机构,工部街道厅抓交通,兵马司专职巡逻,巡捕营主要是捕盗,顺天府办案。 其实这些部门的职责多有重叠,或进行合作、或互相监督,大小头目一窝蜂聚齐,自然是听手下说公主在这边,吓得跑来打卡签到而已。 “查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,诸位公务在身,守在此地并无裨益,案子交给顺天府即可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张昊转身给崔监丞恭恭敬敬作揖。 “先生,可还有甚么吩咐?” 崔监丞还礼。 “老朽过来,要的就是一句话而已,可这些人、罢了,有驸马在此我就放心了,老朽告辞。” “我送送先生。” 张昊亲自送到大门口,还贴心滴让人去雇轿,抱手躬身,目送轿子去远,一副尊师重道的谦谦君子模样,他心里美滋滋,觉得这趟没白来。 国子监是惩戒驸马的监狱,将来就算犯了错,落到老头手里,有今日情分在,对方也不会为难他,笑眯眯和诸衙众官抱手道别,转身进馆。 黎明表引着过来主事厅,一路大倒苦水: “下官早就察觉两馆门禁有问题,可毫无办法,下令检查禁物,便有人责怪下官刁难贸易,督促门禁森严,必定有人弹劾下官不抚夷情,谁也料不到,大过节的,又闹出人命案来。” “你这个督馆当的真够窝囊,只管打些早牌晚牌报上兵部,贡使凭牌出入于辰申两时,出城不用即可,兵部车驾司那边我去打招呼。” 黎明表暗喜,外间传言的“张青天”看来不假,等上茶的杂役退下,告罪入座,苦叽叽说: “驸马有所不知,馆市门禁问题其实无关紧要,棒子不用出去,自有人帮他们把私货禁品办理妥当,想要根除南馆奸弊,郭云异是关键。” 张昊问道: “闹出命案你都不怕,为何会怕一个小小的通事?” 黎明表苦笑叹气,指着茶几上那盆含苞的水仙花道: “这是京商郑泰愚所送,此人隔三差五便要过来拜访那些通事、商译,甚至派人到山海关,专程护送、迎接那些通事,极力交结卖好,而且此人和礼部官员关系匪浅,会同馆贸易说是官派铺户,其实都是郑家的货物。” “原来如此。” 张昊望向那盆不开的水仙花,缓缓颔首。 看来郑泰愚不但包揽会同馆互市,还承接了棒子走私生意,因此不希望凶案闹大,于是请来锦衣卫,协同郭云异,恐吓棒子,他今日若是不来,沈希文一案很可能不了了之,毕竟人已经死了,棒子们也不愿意因此事耽误赚钱。 如此一来,反而可以佐证,棒子官生沈希文之死,可能与郑郭之辈没啥关系。 “去把馆中官吏、贡使名册拿来我看。” 馆使很快便把名册送来。 南馆有大使一,正九品,类同驿丞,副使二,从九品,管理具体事务,另有通事十九人,库子四,馆夫百余,这些馆夫不少都是佥充过来劳改的罪囚,可想而知会干出啥好事。 馆内居住的贡使中,除了棒子,尚有兀良哈三卫的十四个鞑子,此外再无其他。 鞑子诸部本应该住在北馆,不过北元灭亡后,蒙古分裂为鞑靼、瓦剌、兀良哈三大势力,互相残杀,住在一起肯定还要打出狗脑子,所以势力最小的兀良哈贡使便住在了南馆。 如今兀良哈三卫衰落,瓦剌西徙,对大明威胁最大的是鞑靼诸部,其中俺答汗一部势力最强,甚至闹出庚戌虏变,自然不会朝贡,馆中兀良哈鞑子住了将近半年,讨饭花子也。 张昊丢开册子起身。 “去北馆瞅瞅。” 黎明表叫来大使叮嘱一番,轿夫顷刻而至,出南熏坊,盏茶时间便到了澄清坊北馆。 赶上饭点,张昊边吃边翻看名册。 北馆占地更大,馆夫足有三百多人,住的多是川湘云贵土司贡使,以及各地王府公差,还有一些女真、乌思藏、西域回回等使者。 饭后把分管各处的通事叫来,一一询问,黄昏时分,馆夫过来掌灯,这才打道回府。 黎明表哭丧着脸送到馆门口。 “郭云异最多再蹦跶一天,勿虑也。” 张昊安慰一句,上轿而去。 天海楼后宅小院,灯烛清幽月光寒。 二楼上,裴二娘捏着温酒注子提梁斟满酒,浅酌一杯,心不在焉的夹片火腿,听到院里说话声,丢筷子飞奔出屋,候着他上楼,合身扑了上去。 张昊噙住气息咻咻的唇瓣啄一口,笑道: “嗯、兰溪火腿。” “你这人好不讨厌。” 裴二娘一寸柔肠千万结,恨不得把爱郎糅进自己身子里,听到楼梯声响,挽着他胳膊进屋。 菡蕊送来热水,张昊洗洗手进里间,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,纳闷道: “幺娘、莫愁她们呢?” “正是上客的时候,带着小鸾她们在前面帮忙。” 裴二娘让菡蕊去拿双筷子,一屁股坐他怀里,搂着脖子就是一通好啃。 张昊听到小丫头做贼似的脚步声,推开裴二娘,笑道: “你不饿么?” “老娘都快饿死了。” 裴二娘眼波欲流,拧他一把,起身去旁边交椅里坐了,斟酒问道: “晚上可要回府?” “那边派人知会了,吃饭吧。” 张昊接过菡蕊送来的碗筷,笑问: “你吃了没?” “这里是酒楼,还会饿着她们不成?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裴二娘赶走碍眼的小丫头,又去他腿上并肩叠股坐着,媚眼含嗔说: “好弟弟,你怎么就狠心丢下我们做驸马了?” 张昊把酒水倒嘴里,叹口气解释一回。 “什刹海的宅子是弟弟的,玉泉山那边在建园子,随后咱们住那边去。” 裴二娘一手搂着他,一手重斟杯酌,担心道: “公主那边真的没事?” “我有妻妾的事她知道,别担心。” 裴二娘夹个虾仁送他嘴里。 “公主不和咱们住一起,倒是省心不少,我担心的是那位,她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。” “放心吧,她在生我的气,不会拿你们如何。” 裴二娘久渴的人,今日夫妻得聚,这顿饭吃得尤其畅快,乐极云雨歇,依旧不肯折开鸾凤,兀自搂着歪缠,一递一口和他吃酒,极尽温存。 张昊担心幺娘撞见,催促她起身,整理衣衫,收拾罢残羹剩菜,依旧不见莫愁她们回来。 趁着裴二娘张罗浴汤,张昊过去姚老四院子,小侄子扑过来要抱抱,四嫂朝东厢房歪歪下巴。 “在生你气呢。” 张昊把侄子递给四嫂,去厢房敲敲门进屋,转到里间,去床边坐下。 “你今晚住这里?” 幺娘丢开话本,拉扯被褥翻个身。 “我明日北上,去伺候你的小妾吧,把灯吹了。” 张昊见她侧身背对自己,心中忽地生出一阵悲伤来,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妻子,甚至生出丢下一切跟她走的念头,权衡一下,此念随即消失, 人生没有回头路,盐政改革、运军整编、黄淮诸局、香山特区、中州公社、水陆三通、漕税改票、市场整合、义学大计、金融升级等等,只要他脱下驸马冠服,所有一切都会冰消瓦解。 幺娘听到吭吭哧哧的声音,睁开眼转身见他泪流满面,怒道: “哭有什么用,早干嘛去了,胖虎他们都在北边,用不着担心,滚吧。” 张昊愣神,忙道: “你不提我差点忘了,先别走,我得教你荒野求生技巧,你以为鞑子为何要南下,那边白灾要命,气温骤降,走着走着你就变成冰棍了。” “这么厉害?” 幺娘不信。 “胖虎他们不是活蹦乱跳么? “听话,咱俩啥关系,为夫会忽悠你么?记住,不打无准备之仗,他们还能在北地活着,那是听我的话,否则早就死了。” “叔、叔,小舅爷找你。” 小侄子跑进屋叫唤。 张昊擦擦眼泪,握住幺娘手。 “听话,晚几天再走。” 幺娘点头。 “王天赐找你干嘛?” “还是会同馆的事,那个督馆黎明表过不去这一关,我打算拉他一把,等我把棒子贡路掐断,馆中的通事就是咱的最佳带路党。” 幺娘笑道: “就知道你无利不起早,滚吧!” 张昊趴过去亲一口,听到小侄子在一边叫羞羞,起身一把抄起小屁孩抱起来。 幺娘没了睡意,掀被子披衣下床,跟他一块去后院。 王天赐醉醺醺歪坐交椅里,正调戏给他沏茶的祝小鸾呢,见外甥撩棉帘进来,嚷嚷道: “特么今日当值,快累死了,啥事非要我亲自过来?对了,怎么突然冒出来恁多丫头子?” “我见过你们备操,早上去,半晌就跑光了,瞧你那熊样子,拉到九边就是路倒尸。” 张昊斜一眼红着脸出去的祝小鸾,去几边坐下,倒盅茶水给幺娘。 “且,锦衣卫要是上战场,那就是大明完了。” 王天赐打个酒嗝,摇头晃脑感慨道: “还是做个小军校逍遥,自打升任千户,不是去皇城上值,就是去演武场操练,累!” 张昊将茶盅推过去。 “郑泰愚你可认识?” “郑、二里桥郑家得罪你啦?哦~,我知道了。” 王天赐呵呵呵咧嘴傻笑。 “如今京城,药材和皮货商都得看你和郑家脸色吃饭,你想做独门生意是吧,我告诉你,不可能,他背后是裕王老丈人,省了这份心吧。” 张昊对自家的药材皮货生意并不清楚,不过他记得涂铁胆死在裕王老丈人家,此案难道和郑泰愚也有关?见他醉眼迷离,给他灌了几口茶。 “郑泰愚在和牛指挥合伙做生意?” 王天赐哈哈大笑。 “牛德草女儿肚子没动静,他算个屁啊,郑泰愚的靠山是李伟。” 原来郑泰愚的后台是未来的李国丈、万历的姥爷、泥巴匠李伟,张昊暗呼惹不起,搬着王天赐脑袋,又灌了一盅浓茶下去。 “够、够了,咳咳咳······” 王天赐推攘着直起腰,抹一把脸上的水渍怒道: “我没醉!” 幺娘笑道: “玉河馆命案你知道么?” “谁死了?” 王天赐精神一震,打怀里摸出一包兴隆引,抽出一支点上。 “这么大的事儿我咋不知道?” “昨晚一个棒子官生去南馆赴宴,后半夜被人杀了,郑泰愚怕影响互市,把此事按了下去,郭云异你认识么?” 王天赐目瞪狗呆。 “草特么的锅溜子,怪道狗日的突然请我喝酒,原来是为这事!”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